熱心市民

一条没文化的咸鱼

You are the cause of my euphoria.
生日快乐,我的小朋友。

怎么会没有野心 但是文笔远远赶不上野心

甜拐以后要是恋爱了我觉得我可能也是感觉儿子长大了吧 无论是素人还是明星 只要我的小朋友幸福就好
闵其我是一直都希望看到他谈恋爱成家 我还想看他带着孩子上亲子节目kkk  小憩要是真的成家了我也是欣慰比较多吧55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特别喜欢两个人互相救赎的故事吧

以后想养一只猫在家里(可能我上大学之后吧

请你们知道。

绝境尚有涯:

我觉得不止画手剪刀手,真的必须该有人为写手说话。

早年看到过一则博文说画画要买板子等但是写东西只需要word。这种博文我不理。

文字是表达方式和途径,就像一条线可以有无数方向,字到词,词到句,可能无限。
最重要的是文字寄托的是感情,是任何你想要表达的东西。爱催生文字,但理智细化文字,使文字精确,吸引人,不一定需要共鸣,但需要身临其境。

很少有人切实明白文字的美妙。

你曾被文字触动吗?
你还记得,那句话如何让你欣喜,那句话又如何让你在获得希望的同时感受到绝望吗?

更少有人理解语言的艺术。

更何况去创作和去欣赏又可分开谈论。

写文的第一步是灵感、核心、情感,叫主旨罢。
第二步是底蕴,你手握多少知识量,常识,你的世界观如何,你的性格你的笔风你的技巧。
第三步是列纲,布局,运筹帷幄。
第四步是起笔,落子,三思后行。
第五步是修改,增色,笔底烟花。

期间要经历的挣扎,和人物的对话,对情感的拿捏,对场景的描写,对主旨的升华。我自认是对写手最大的折磨。但甘之如饴。
每个人的写作方式不一样,上面只是我的看法。
如果没有爱,写得出文章,但写不出好文章。

写作的劣势也许是,好文章需要时间去雕琢。尤其长篇小说,一年两年,也许十年。
写作的优势也许是,年幼时候看见一篇好文章,到你年迈,你在最后一 次呼吸里,忽然想起它的美,于是你笑着离开。

不是所有人都能写东西,更不是所有人都能写好。

说写作不需要成本的人,就是不配写东西的人。

我不敢自称写得好,但我自问我尽力做好。

角色的每一个神态,每一次动作,每一次情感的流露,都不是随便写的。更何况全局,都不是儿戏。创作者必须对自己的作品负责。

一起提一句,任何用心的创作都来之不易,舞蹈的艺术、摄影的艺术、运动的艺术……任何用心的创作,都值得人们的爱,更不会惧怕懒惰庸俗之人的中伤。

生活是沙漠,艺术就是爬在沙子上的蛇。

看吧 我就说人活着还是要有梦想的 万一中奖了呢

所爱隔山海
山海不可平

飞机云

ColdWind_xx:

“我站在如此高的这里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样颠倒的世界里 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做个懦弱的逃兵”                   


 


——


 


“我想去死。”


男生站在微凉的晚风里,看着天台黑漆漆隔断了深蓝色天空的围栏,握着手机,语气淡淡的,比风还要轻柔。25层以下的高架桥上时不时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模糊的透过手机的信号穿过电缆到达那头的耳朵里。


他说他想去死。


 


那头的男生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到这么一句话,轻得像在梦里,他眼睛还没有睁开,用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


“那你去死好了。”男生的声音也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说着情话,可是那六个字却恶狠狠的扎进了站在天台上那个男人的胸膛。


 


天台上的男生把占了线的手机依旧放在耳朵边上,一步一步走向天台边缘。


他坐了上去,晃着腿。


“大概还要五分钟你才会反应过来。”他对着手机这么说,仰头看了看天空,寥寥几个星星,如果不在天台,肯定一颗也看不见,男生有点开心,他找了个好地方。


电话那头已经没有声音了,手机自动收了线,屏幕也暗了下去。


“你现在应该已经起床了,急急匆匆忙着出门找我吧。”


男生笑了起来,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竟然被微弱的星光照得发亮,笑眯眯地望着不远处闪烁着霓虹灯的酒店。


从那个地方过来,大概也不用很久。


 


“17岁是最好的年纪,杀人不算犯法,犯错能被原谅,自杀也会被一系列的原因解释。


其实我也没有过得那么痛苦,指指点点也好,被画上肮脏的东西的课桌也好,时不时就被砸到的篮球也好,其实我都不在乎,可是在这样不断积攒的恶毒里,我开始有点好奇让自己完全不再与它相关的办法了。


比如死。


我不是不怕死,我只是有点好奇,是不是我死了,就真的可以完全解脱,有办法的话,总应该试试的。


你很好,所以我准备告诉你我要去死,你不像他们那样对我,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离你远一点。


你是夏天的白衬衫,你是学校门口的草莓味果汁,你是我应该对你好的人。


但你不应该被他们说成是这样的。你信我,但你失去了大半个世界。


所以我看看我走了,你会不会好。不好的话,你就学我吧。”


 


男生关上手机的录音,把它放在身边。


“好了,再见。”


男生最后的尾音就这么留在了天台,随着一声被撞开的嘶吼。


 


时间定格,停留在六月十三日的零点17分。


对不起,可能真的是我害死了你。


你太残忍了,把我变成了杀人犯。


 


——


 


田柾国睁开眼睛,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周围一片黑暗,静得让他发慌。


黑暗总是让人感到心悸,田柾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他刚要伸手拧开床头的台灯,就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联系人赫然写着金泰亨的名字。


田柾国额头都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接起电话,急匆匆地开始套衣服,“喂?泰亨?”


“我想去死。”


田柾国听见那头电话里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那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电波传来,却清晰地进入了田柾国的耳朵里。


他颤抖着,捏紧手机,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他感觉自己的头痛得似乎快要爆炸一般,他记得的,他的偏头痛是没药可治的病。


他动动嘴唇,哽咽着说:“你在那里等我,不要动,千万要等我。”


他推开卧室的门,母亲房间的灯亮了起来,“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在干什么?”


“柾国啊,我一直在想,如果能跟你一起飞行就好了。不管你愿不愿意。”


田柾国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太过于失控,“好,我愿意,什么都可以,你不要再……”


母亲在背后有些生气地问:“你在跟谁打电话?你要去干嘛?快回去睡觉。”


“不要这么轻易地说愿意啊,柾国,你会后悔的,不过,高空的感觉真的很好,有风,还有星星可以看,没有呛人的汽车尾气和满街飞扬的尘土。你知道么,我从这里看去,我觉得我们的城市真美,十二点多了还有那么多的房间亮着灯,还有商店的门牌闪着霓虹,还有汽车在排排队。我从来没有这种感受,我一直都觉得这城市对我不友善,它明明什么都没给我,可我却在这一刻,差点要爱上它。”


田柾国摔上门,把母亲的唠叨甩在身后,“所以你,不要……”


“可我又转念一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么多盏灯,有一盏是为我留的么?这城市这么大,或许也不算大,几百万的人口……我不知道了,可这里真的没有我的落脚之地,真的。它能包容几百万人,却包容不了一个我。”


母亲开了门追了上来,她拉住田柾国的胳膊,抢下田柾国的手机,“你行了啊你,都敢大半夜的这样跑出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费了多少心思,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体谅大人呢?”


田柾国几乎哭出来,“妈我求你,你把手机还给我……真的……我求求你了……”


“你到底在跟谁打电话?”母亲瞥了一眼联系人,立刻变了脸色,“金泰亨?!又是那个金泰亨?!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再跟他玩了?你被他拖累了多少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你这孩子是真不懂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这种拖后腿的人玩呢?别闹了快回去睡觉啊乖。”说着拿起手机,“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再跟我们家柾国玩了?你这人怎么回事?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别来拖累我们家柾国听到没有?”


“妈你别说了!!”田柾国推了母亲一把夺过手机,加速往金泰亨所在的地方跑去,“泰亨你别听我妈胡说,你冷静一点我现在过去……我现在立刻过去!”


“没什么啊,柾国,你告诉你妈妈,我本来就是来跟你道别的,其实我本来不是非得要这样跟你说再见的,可是有些事情,让我觉得,我好像不得不这么做,”金泰亨在那头,仿佛笑了,“有时候我在想,既然城市容不下我,那么大概空中可以。柾国啊,飞行的感觉,我先代你体会一下。噢对了,在你跟上来之前,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田柾国猛地刹在了原地。


红灯变绿,汽车从面前飞驰而过。


呼呼的风声透过听筒传进耳朵。


他听见粉身碎骨的爆烈声,他感到他的血液,也跟随着金泰亨一起,缓缓地流出了体内。


他看了一眼手机。


六月十三日,零点十七分。


 


——


 


十七岁是个相当好的年龄,不是吗。


刚刚褪去幼稚的外衣,却又不用承担成年的责任。度过了高一初来乍到的新生时期,却又不像高三那样为学业抓耳挠腮。十七岁的爱情听起来不像十三岁那样令人发笑,又不像二十一岁那样乏味无趣。


人们都歌颂十八岁,你却选择将生命结束在十七岁。


有时候我在想,你可能也是想跟我一起走到十八岁的,你不是说过吗,你想看我成人的,可你没有,你食言了,你说你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这么做。


到底是什么事情,甚至无法让你陪我到十八岁?


可我不管。


你这个骗子。


 


——


 


金泰亨死后的第三天。


新的学校有更加漂亮的校舍和崭新的课桌,中央空调取代了头顶吱呀作响的电风扇,即使在六月中旬也不会觉得热。


食堂的菜色看起来更加诱人,也不会出现恶意插队的状况。已经有女生小心翼翼地试图在午饭时间坐到田柾国身边来。


田柾国不会拒绝,但对她们的搭话也一律不回。


其实一切都很好。


他从来就不是个会温暖别人的人,即使他对所有人都保持微笑。


他感觉他所有的温暖,都在那一天,跟金泰亨一同从那栋大楼的顶层摔下,在血泊里摔了个粉碎。


不,其实一切都不好。


 


上学的路上会路过那幢他跳下的大楼。田柾国记得的,大楼的顶层有好大的露台,夏夜的晚风吹得人心情都平静下来,一抬头还能看见满天的星星。


金泰亨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钥匙,他带着田柾国爬上露台,一人一罐冰可乐,扶着栏杆坐在边缘,两条腿就搭在外面,脚下便是二十五层之下的地面。夏天的风拂过身体,吹起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校服,白衬衫鼓成一个大包,清凉的感觉从脊背传到脖子。


“要是能乘着这个风飞行的话就好了。”


田柾国笑了,“你在想什么啊?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金泰亨没接话,可乐咕嘟一声滚下喉咙,他看着湛蓝的天空,问田柾国:“你明天就要转学了吗?”


“嗯。”


“不如……我跟你一起转走吧。”


田柾国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干嘛呀,我只是转学而已,又不是永远不见了。”


金泰亨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问:“你不想让我跟着你跑,对吗?”


“我只是……”


“你有顾虑,你认为我干什么都要跟在你身后,对你来说是个大麻烦。你怕再传出我们之间的流言,你怕有损你的形象。你想逃离这个如沼泽一般的地方,也想趁机离我远一点,对么。”金泰亨的两条腿伸在露台外面晃呀晃的,他的脚下,便是来来往往的甲壳虫大小的车流,“或者说,更直白一点,你是因为我才转学的,因为帮我打了人,弄丢了你的保送名额,又传出了那样的事情,所以才不得不转学的。可是你本人也是想走的吧,我猜你没有顶撞你妈妈。”


田柾国被他哽住,半天才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啊,又不是永远不联系了……泰亨啊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我跑的。”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金泰亨笑了,“事实上,我是不会跟着你走的,我没法像你一样,随随便便就转去一个学费更加昂贵的学校。我……只是问问。你别在意。”


田柾国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看着金泰亨在星空下的侧脸,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好像都已经辜负了他。


 


 


放学后田柾国回了一趟学校,学校门口一群男生蹲在地上,笑嘻嘻地调戏着过路的漂亮女孩子。


田柾国走过去,揪起领头男生的领子,冲他的脸上砰地就是一拳。


那男生反应过来,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就开始骂:“我操你妈啊田柾国,你他妈转学走了还莫名其妙回来找老子的事干嘛?”


“我就问你,大字报是不是你贴的?”田柾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男生一愣,“啊?什么?”


“大字报!讲我跟金泰亨的那张大字报!是不是你!”田柾国脖子上青筋爆起,耳根都被气得发红。


男生呆了两秒钟,随后竟然笑了,“啊,你说那个啊,是,是我又能怎么样?真是好抱歉噢,我没想到那天下午你妈妈会来,是因为那个你才转学的?搅黄了你跟金泰亨的好事,我可真是对不起了。”


田柾国像爆发的狮子一样冲了上去,把那个男生摁在墙上,一拳又一拳。


似乎这样可以改变什么一样。


 


 


——


 


那天我以为你说的想要飞行只是随便说说,我没想到,三天后,你真的做了你最想做的事。


所以我想,要是我不走就好了。


要是我没让我妈妈看到那些我与你的大字报,要是我不用转学,就好了。要是在我妈妈提出转学的时候,我不同意就好了。


要是我,没再说那些话就好了。


 


——


 


田柾国打开冰可乐,气泡便滋滋地冒出来。


六月的中午总是热得让人想吐。


班里的日历又撕掉一页,距离高考剩下的日子,已经开始用天来计算。


六月十日,毕业生们开始了假期的狂欢,而田柾国所在的年级,气氛紧绷得像一条即将断掉的弦。


所有人都被学校没完没了的动员演讲和更加严格的纪律弄得憋了一肚子的气,暴躁的情绪随着炎热的天气一起,一点一点的膨胀着。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走到公告栏前,手里拿着一大张的海报。他们四下里望望,然后开始张贴起来。


田柾国站在大楼的阴影里,晃着可乐罐。


男生们完全没注意到他,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他们顶顶有趣的恶作剧当中了。


“跟你们说,老子早就想搞田柾国了……他妈的,真觉得自己了不起是不是……”


“哈哈哈哈,老大这招够狠……不过老大你这照片儿哪来的?”


“啊?什么?你说他俩这抱在一起的照片啊?”男生得意洋洋地敲敲公告板,“p的呗,现在这年头,假的那么多,没人在乎它到底是不是真的,老子要搞他,就算是捏个噱头出来也得搞他,懂不懂?”


田柾国捏紧了可乐罐。


等到男生们推推搡搡吵吵闹闹地离开,田柾国从阴影中闪出来,可乐被六月的阳光烤得发烫。


田柾国咬紧牙,把可乐向着公告栏狠狠地砸了过去。深色的液体从苍白的纸上淌了下来,把那张处理得恰恰好的照片腐蚀在苏打气泡当中。


田柾国把海报三下两下撕下来,脸上的肌肉因为紧绷而有些突兀了出来。他踩瘪了可乐罐,金属在他脚下吱吱作响。


跟骨头碎掉的声音又不太一样。


他做完这一切,扭过头,金泰亨就站在他身后,向他伸出手。


“那是什么?”


田柾国愣了一下,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还是把手里揉得快要稀烂的纸团递了出去。


金泰亨打开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迅速揉烂扔进了垃圾桶。


田柾国不知道金泰亨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应该说什么。


该说对不起吗。


而金泰亨只是看着田柾国,又看了看地上被踩瘪的可乐罐,笑了笑,“我请你喝可乐吧。”


买完可乐回班却发现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拿着那张巨幅的海报,神情复杂地看着田柾国。


还有他们一起买可乐的照片。


后来母亲还是来了。


田柾国的解释通通没有作效,母亲情绪有些激动,直接在办公室里甩下一句:“明天我就去给你办转学的事。”


田柾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班主任瞬间变了脸色,田柾国在那之前,直挺挺地跪在了母亲面前。


“妈,真的,不要转学,大学我自己也可以考的,这些照片都是假的,真的,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妈……”


“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相信你?你保送名额都丢了,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不嫌丢脸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放啊?你不想转学是不是就是还想继续跟他一起玩?他会毁了你的你知不知道啊?!”母亲似乎被他这一举动激怒,一拍桌子站起来气得大声骂道。


田柾国听着,想开口,却被淹没在了更加激烈的唾骂声中。


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学校放学,一片安静。


母亲还要再跟班主任说些什么事情,田柾国打开门,看到金泰亨站在门外。


没有表情,他似乎在忍着不让眼圈变红。


他伸出手,把手上的可乐递给田柾国。


“买了太久了……可乐不冰了,”金泰亨声音都有点发颤,他吸了吸鼻子,“不想喝的话,扔掉算了。”金泰亨说着,不等田柾国接过,便转身将可乐从四楼扔了下去。


也并没发出很大的声响,只是小小的嗵的一声,再咕噜咕噜滚上几圈,便彻底的没了动静。


“其实这样看四楼也不高,我原本以为它会爆掉,砰地整个炸开来那样子,那明天我估计会被罚的,你说是吧。”金泰亨说着,无所谓地耸耸肩。


“金泰亨……”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金泰亨趴在栏杆上,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小臂上,“我本来,不是有意要听的,我只是,想请你,喝一听冰可乐,所以我想站在门外等等你。可是,我听了听,我觉得你妈妈没说错啊,这么大一个学校,你为什么偏偏跟我玩。我有时候都想,我在你身边,真的对吗,真的合适吗,我甚至想让你离我远一点,柾国啊,我会毁了你的,真的,你跟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生活的阴沟,我不想把你也拉下来。”金泰亨说着,直起身子,似乎有点惋惜地看了看楼下孤零零的可乐罐,“哎,那就当今天中午那一罐,是我最后一次请你喝吧,以后,我们别再讲话了。”他说着,转身背对田柾国要离开,还没等田柾国追上来,他又继续说:“别再追上来了,柾国,无论是什么,都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我啊,我……”


他很轻地,像讲了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讲。他转身走了,田柾国想去抓住他,却只抓到闷热的,傍晚的风。


田柾国再没接到金泰亨的电话,没在露台上与他喝最后一罐可乐。他被母亲拽上车,甚至锁进家里禁足,直到在凌晨的零点十七分时,被那一阵盘旋在脑海里的落地声,突然惊醒,落了满枕的泪和汗。


 


——


 


其实我在想,我们之间,到底是谁辜负了谁,是谁拖累了谁,又是谁成为了谁的原因,谁的结果。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世界上肮脏的事那么多,令人气到浑身颤抖的事那么多,你又能改变什么?


柾国啊,你又该说我怂了,你又该说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去改变了。


可我能改变什么呢?


所以你说活着有什么用。


你大概会拍我的头,然后骂我胡思乱想,你会说我太消极了,你会说这世界上好的事情那么多,你会说你才十七岁,你还没走过人生的一半,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好。你会说我钻牛角尖,说我怎么就不能往好的方向看。


可我看不到好的方向了,柾国啊,我的眼前,全是灰蒙蒙的东西。那些我以为我不在乎了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全都埋在我的心里,在夜里闭上眼睛的时候就跑出来,像走马灯一样,把那些绝望的印记再在心里轧深一点。一点又一点,那种感觉只有我知道。


只有我知道的啊。


其实有些事情我是真的无所谓的,有些事情,也是真的像在心头浇了醋一样,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一开始我会哭,后来我明明可以不哭了。可现在怎么回事,我一想到你,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说,未来这种东西,它属于你,可它真的属于我吗。


所以有的时候我想,柾国啊,你带我走吧。


可我知道你不肯带我走,所以我就只能自己走了。


只不过我不想告诉你了,因为你不会陪我飞行的。


因为你不应该陪我飞行的。


 


——


 


晚上七点了。


母亲匆匆忙忙地从黑漆漆的夜空里推门进来,几乎颤抖着扑到田柾国身上:“柾国,你怎么了,你有没有事……”


田柾国梗着脖子,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田柾国的前班主任立刻扶着那个被田柾国揍得鼻青脸肿的男生站起来,“李女士,你家柾国没什么大事的,你看看这个孩子被柾国打的这个惨,你家孩子还死不道歉。你看看你家这都转学走了,怎么还跑回我们学校来找事啊?”


母亲一愣,看向田柾国刚想说什么就被民警叫去签字领人,母亲急忙跑过去,签了字,又回来拽田柾国的衣角,“柾国,你干什么呢?快给人家道个歉啊……”


田柾国冷哼一声,“道歉?我凭什么啊?”


母亲立刻不悦地拧起了眉头,“哎你这孩子,你打了人家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他自己做过什么事他自己知道!”田柾国忍无可忍,冲着母亲大吼。


母亲被他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田柾国,木在原地说不出话,那男生身子一颤,往班主任身后躲了躲。


“我凭什么要向他道歉?你们甚至都不问问为什么就直接让我跟他道歉,我凭什么啊?他自己对金泰亨做出那样下作的事来的时候他对金泰亨道歉了吗?现在金泰亨死了,你问问他,他向金泰亨道过歉了吗?”


金泰亨的名字像一阵风,吹起厚厚的尘土,露出所有人心中掩藏起来的心照不宣的秘密。空气都仿佛凝结住不再流动,只听得见田柾国气愤的喘气声音。


班主任最先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拍上田柾国的肩,“柾国啊,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田柾国一个激灵猛地挥开班主任的手,“你是怎么能讲出‘都过去了’这种屁话的?我知道,你其实松了口气对不对,你少了一个穷到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来给你送礼又不受人欢迎的差学生对不对?你作为一个班主任你他妈的不亏心吗?!”


班主任脸上的颜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是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他竟板起脸来冲田柾国大喊:“田柾国你别以为你是个好学生就可以没大没小了!你知道我内心是怎么想的?我说的有错吗,事情都过去了,人都死了,你还能挽回什么?!现在你打人就是你不对,你的错,快给他道歉!”


田柾国冷笑一声,“真抱歉,我现在不是你的学生了,你管不到我了。”


他说着,一拳捶到了班主任堆满横肉的肥腻的脸上。


母亲尖叫一声,民警冲过来拉住田柾国,血从班主任的鼻子里流下来。田柾国看着老男人震惊的表情,竟笑出声来。


母亲气得浑身颤抖,她咬着牙,狠狠甩了田柾国一耳光,“田柾国我告诉你,别再纠结那些过去的,没用的事情了,金泰亨死了,他死了,他就算再死一万次,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田柾国垂着头,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竟轻笑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因为气愤而扭曲的脸,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刘海将他的眼睛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他双腿无力,瘫软地跪在地上。他双手撑着地,沉默地颤抖了一会儿后,仰起头闭紧眼睛,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


他似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震个粉碎。


 


——


 


我想我可能真的为你的死亡发了狂。


那些郁结在我胸腔之中的难过,似乎要马上破门而出,将我的身体,我的理智,全都撕个粉碎。


我该怎么形容你走后我的感受呢?我说不出来,我哑口无言,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只是想起你,就难受得要死掉了。


你的离开像六月下雨前的闷热的阴天,我像被掐住了喉咙般无法继续呼吸,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大笑也好哭泣也好,却什么都不能改变。


你横亘在我的心里,像一堵不倒的墙。


 


——


 


田柾国凭着记忆,找到了金泰亨的家。


他记得他原来帮着老师做家访的时候,主动揽下了去金泰亨家的任务。记忆里金泰亨的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大概是在某家私企里做着普通职员之类的工作。


田柾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金泰亨的家,他对着那紧闭的防盗门看了半晌,敲门的手就是伸不出去。


他垂下头,捏紧了背包的带子,转身离开的时候,与站在楼梯口的男人猝不及防地对了眼。


男人给田柾国倒了一杯水,沉默着递到他手上。田柾国有些惴惴不安地转着手里的杯子,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反倒是男人先打破尴尬问:“你是泰亨的……同学?”


“嗯,朋友……算是吧,”田柾国咬咬下唇,“我,就是,怎么说呢……”


“泰亨的事,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男人闭上眼睛,“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反而是觉得,这样他会更开心一点。”


田柾国握紧了杯子。


“说实话,泰亨在学校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吧,不然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开那样的玩笑,他自己颜面扫地,让我也抬不起头来,”男人喉咙一梗,竟笑了出来,“说实话他死了挺好不是吗?他不用再承受那些委屈的事情,我也不用再每天操心他的事,这对我们都好。我知道你是替泰亨抱不平的那个孩子,我感激你,泰亨身边还有你这样的朋友,确实是他的幸运。但是现在,既然他已经死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劝你,真的真的,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


田柾国没有作声,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盯着游走在杯中水面上的阳光发呆。


男人没再说话,他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屋子里的寂静让人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感觉到不舒服,像被紧紧蒙住口鼻般无法呼吸。


“如果……”田柾国做了个深呼吸,烟味呛得他嗓子发涩,“如果可以改变过去的话,您想要让泰亨活着吗?”


男人回过头,透过厚重的烟雾看着田柾国。


他思考了两秒,抖落烟灰,笑着摇了摇头,“即便他还活着,他也得不到什么,我也依然……给不了他什么。所以……”


田柾国只觉得鼻头一酸,他吸了吸鼻子,倏地拎起书包站起来,“叔叔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急事,我先走了,叔叔再见。”


他听得懂男人的画外音,无非就是“他还是死了的好”“我并不想让他活着”。


男人没辩解什么,只是在田柾国拉开门要走的时候,他吐出一口烟圈,平淡地说:“我希望你懂,泰亨的死,完全是他自己选择的,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你也不要……给自己背太多责任了,不累吗?”


田柾国没有回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跨上自行车,把背包往背上一甩便开始狂蹬起来。


 


——


 


你活在这世上,像一座孤独的岛。


那么多人踩在你身上,他们丢垃圾,他们吐口水,他们以为岛不在乎,岛不会痛。


岛不说话,只是从心里开始慢慢崩塌。


我一直都不敢说我理解你,但当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跟我一样还在为你的死而感到痛苦自责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那时候,你的感受。


你到底有多么的痛苦,多么的孤独。


可你甚至都无法讲出来,因为根本无人怜悯,甚至都无人会听。


 


——


 


校庆在6月9号,正好也是高三生的毕业典礼。即将进入高三的高二的学生被允许在这一天一起进行狂欢,这大概也是在接下来这艰苦的一年中他们唯一一次可以放开玩乐的机会了。


金泰亨坐在课桌上,打开可乐问田柾国:“下午的校庆汇演,你妈妈会来么?”


田柾国摇摇头,“你爸呢?”


“他说他没有空,不会来。”


吵吵闹闹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班主任带着一群穿着花里胡哨舞台装的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金泰亨面前说:“泰亨啊,这边他们戏剧社有个学生临时生病了,你来顶一下吧。”


金泰亨有些惊讶,“我?为什么是我?”


班主任拍了拍金泰亨的肩,“我看了一圈觉得还是你最合适,就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小角色,不讲几句话的,帮帮忙呀泰亨。”


金泰亨看向田柾国,田柾国看着金泰亨,歪歪头,意思是让他自己做决定。


金泰亨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于是他耸耸肩,“既然这样,那我去吧。”


田柾国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我今天下午会好好盯着你的。”


后来的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当下午田柾国看到出现在舞台上的金泰亨的扮相时,他整个人怔在原地,讲不出话来。


滑稽的女装,夸张的妆容,社长似乎是成心挑事,竟然不顾剧本引着大家往金泰亨站着的角落里看,“哎哎哎,看这里呀,这位同学打扮成这样,不知道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呀?”


整个礼堂哄堂大笑。


田柾国感觉自己脑子嗡地一声,在他的大脑思考出来在这种情况下的对策之前他的身体已经抢先一步行动,他冲上舞台,用自己的外套罩住金泰亨,冲着社长笑嘻嘻的脸上就是一拳。


社长还笑呵呵的没反应过来。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甚至都来不及伸手挡一下便结结实实地挨了打。他一个站不稳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上别的麦克风发出刺耳的杂音,盖过底下嘈杂的议论声响彻整个礼堂。他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啐了口唾沫,为了挽回一点面子他大喊着说:“哟哟哟这护短的还上来了,金泰亨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勾搭上的我们大名鼎鼎的学生会田会长啊?”


金泰亨垂着头,没讲话。刘海遮住他漂亮的眼睛,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瞥到那个从座位上猛地弹起来夺门而出的男人的身影。


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后来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了,社长受到了批评并被要求写检讨,而田柾国,则因为打架,除了写检讨以外,还被取消了保送资格。


田柾国在学校的小树林里找到了金泰亨,他把头埋在自己那件外套里,安静得像没有了呼吸一样。


田柾国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盯着阳光透过叶片空隙洒下的斑点发着呆,一时竟不知该讲些什么。


“我爸说,我这样的人,活着还不如去死,”金泰亨没有抬头,闷声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真的这点事情对我来说没什么的,对他却不行。其实我刚刚一直在想,我不如死了算了,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想让我死。”


田柾国鼻子一酸,忍不住伸出手。


他是想抱住金泰亨的,可他犹豫了。他把手放在距离金泰亨的后背几厘米的地方,然后尴尬地停了下来,握了满手燥热的空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在作祟,他的心脏咚咚地快速跳动着,像六月轰隆的雷声。


 


——


 


有时候我觉得大人真是一种很不可理喻的生物,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他们认为我们还小,他们认为我们是那种没有感情的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他们从不从自己身上找理由,他们也从来不问事情的经过,他们只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数落我们一番,然后转身就走。


他们觉得他们让你去死,你也不会真的去死。等到你真的死了,他们又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似乎他们不曾践踏那座岛。


我时常在想,如果我那天伸手抱住了你,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些,你会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想要保护你。


没有人觉得自己亏欠你什么东西,他们连你这个人都会连根带底地忘记。


可我知道,我欠你一个拥抱。


即使所有人都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会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


 


 


——


 


 


田柾国睁开眼睛,头顶的电扇没有开,闷热又潮湿的空气充斥着整个教室,金泰亨坐在前桌,侧过头来,“你醒了?”


田柾国揉揉隐隐作痛的头,抬头看向黑板,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着偌大的几个字:“祝B高0609生日快乐”。


“大部分同学都忙着在为一会儿的校庆汇演做准备吧,下午你妈妈来么?”


田柾国摇摇头。


“那我们两个没有家长来的孩子,就只能相依为命地去看汇演了。”


田柾国还没从睡眠中回过神来,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清晰地听见从走廊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


他脑海里嗡地一声,班主任带着一群穿着花里胡哨舞台装的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金泰亨面前说:“泰亨啊,这边他们戏剧社有个演员临时生病了,你来顶一下吧。”


金泰亨还没开口,田柾国立刻浑身紧绷,抢在他前面说:“老师,对不起啊,泰亨他今天下午有事,能不能换个人啊?”


班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事?有什么事啊?哎呀,就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小角色,不讲几句话的,帮帮忙呀泰亨。”


“不行的,你不可以去。”田柾国有点急了,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甚至伸了一只手拦在金泰亨身前。


金泰亨只得冲班主任抱歉地笑一笑。


班主任满脸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倒是站在班主任身后的戏剧社社长吹了一声口哨,吊儿郎当地说:“哟,怎么着,这是还护起短了呀?就几分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再说了,问的是金泰亨又不是你,你在这里瞎掺和些什么呀?”


班主任立刻接上:“泰亨啊你看这情况真的挺急的……”


田柾国皱起眉头刚想再继续说什么,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袭来,他是去重心往后一倒,咣当坐在椅子上。


他的眼睛甚至无法睁开,他感觉有什么在压迫着他的神经,周围的一切都化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他模糊地看见金泰亨的脸,他伸出手去,软绵绵的,只抓到了满手的空气。


 


田柾国睁开眼睛,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周围一片黑暗,他模糊地看见母亲正轻手轻脚地,把耳机从他耳朵里拿出来,并要把手机放得离他远一点。


田柾国猛地坐起来,他的大脑有点反应不过来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他喉咙有点发干,他用不再清亮的嗓音,颤抖着问母亲:“妈……你在干嘛?”


母亲走过来,摸摸田柾国的头:“你晚上听着录音还能睡着?手机放这么近对身体不好的,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乖,睡吧。”


田柾国有点愣怔,刚刚的一切如暴风雨般席卷他的记忆。他盯着母亲,两眼无神地问:“妈……今天,几号了?”


母亲听出田柾国的不对,她轻轻叹了口气,“6月20号了。”


田柾国深吸了一口气,他颤抖着,断断续续地继续问:“妈……这是现实,对吗?”


快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田柾国祈求着。


母亲坐在田柾国身边,温柔地说:“柾国啊妈妈知道你还是挺为金泰亨的事难过的。真的,那不怪你,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也不要太沉浸在过去中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对吧,你看你现在也高三了,不能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知道吗?柾国啊你得大步大步向前走,过去了的事就是过去了,你不能改变的,知道吗?乖,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田柾国坐在床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他感觉到母亲从自己身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要走出去。


“妈,”田柾国轻轻地叫了一声,“你不觉得你也有错吗?”


母亲的动作停了停,房间一瞬间安静下来。


“柾国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没有办法像你们一样,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大步大步地向前走,”田柾国的语调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的情感起伏,“我可能会因此而自责内疚直到我死去,明明我也有错,明明你们都有错,你们可以认为这跟你们无关,可我做不到。”


田柾国慢慢地缩起身子,把头埋进两个膝盖形成的小空间里,他一边摇着头,脸颊蹭在腿部的皮肤上,一边喃喃地念叨着:“我真的,真的……我真的做不到啊。”


 


——


 


有时候我不确定,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我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人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会想,会不会下一个经过我身边的就是你。


我不清楚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我曾以为我真的回到了过去,我曾以为我真的有能力改变那些发生了的事情。直到现在我才发现,那只不过是每夜每夜将你的手机放在耳边听着你留下的录音做的一场又一场荒诞无稽的大梦。


你说我可笑吗,我自己都觉得我很可笑,我以为我真的能变成个英雄,我以为上天真的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努力了那么多次,却发现那都是梦。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发生,可能我真的是太想你了。


我发现我也变成了一座孤岛,还在坚持做着想念你这件事情。


其实我真的很想放弃的,我也想大步大步向前走,可我真的做不到。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来的全都是你的脸


我想起我们一起坐过的巴士,你站在我的旁边,抬起头逆着光冲我笑,风吹得你的刘海一动一动的,鼻尖上是你洗发水的香气。


我想起我们一起喝过的冰可乐,我想起我们一起奋笔疾书做过的练习题,我想起你给我发的短信和那些一条条的来电,我想起你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还在,我总觉得你还会扔给我一罐冰可乐,然后笑着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上体育课。


我真的很讨厌我的大脑,它记不住书上的知识点,却能清晰地记住我与你相处的每分每秒。我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抗拒忘记你这件事情,我活着的世界里,好像哪里哪里都有你的影子。


但我知道了,泰亨啊,我知道了。


你回不来了。


 


 


——


 


新的学校生活不好也不坏,老师们看着都还算面善,下课的时候总会有同学跑上去问问题,课间也少见有人休息,大部分同学都在抓紧时间背书或者写作业。


田柾国的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好,但他依然不爱跟人讲话,他对所有人的示好都用冷淡拒绝,他像一只蚕一样,把自己封在了厚实的茧里面。


下课的时候他会盯着桌子上的冰可乐发呆,或者睡觉,然后满头冷汗地惊醒过来。


没有了录音的保护和庇佑,那些粉身碎骨的声音和汨汨流淌的血液便一股脑地涌进他的梦里,像翻滚的巨浪吞噬掉日月和星光。


但是田柾国再也没有听过那段录音了。


他把金泰亨的手机锁在了带锁的抽屉里,他不想再徒劳无功地,一次次重温金泰亨死亡的原因了。


他开始相信,伤疤总会好的。


 


第二年的6月8日,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母亲带着田柾国去了市里最高档的饭店,甚至父亲也专程从国外的公司飞回来,他揽着田柾国的肩膀,乐得合不拢嘴。


田柾国在舒适的空调房里,一年来,终于可以安稳地一觉睡到自然醒。


那些可怖的画面慢慢地淡出了梦境,可他每每想起金泰亨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隐隐地作痛。


那些曾经自己以为过不去的坎儿,最终还是过去了。


田柾国甩了甩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把书架上厚重的参考书一本一本全都抽出来扔在地上打算整理一下后当废纸卖掉。


终于可以跟这些烦人的习题说再见了,也终于可以迎接相对轻松的大学生活了。


田柾国心情颇为愉悦地哼起了歌,抽出一本薄薄的试题卷,一张照片像落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里面飘了出来。


田柾国捡起来看了一眼,他一愣,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手心里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些他以为过去了的过去,再一次地侵蚀了他大脑中的每一个细胞。


照片上是他和金泰亨站在一起,四目相对,小卖部光线并不好,但田柾国记得这张照片,这张只应该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的,六月十日那天,他们一起买可乐的照片。


 


——


 


所以那一切,是梦吗?还是现实呢?


无论是梦还是现实,都在一次次地提醒着我。


你已经走了。


 


——


 


田柾国疯了一样地从自己堆满了各种辅导书的书桌上找到抽屉的钥匙,他拉上窗帘遮挡住阳光,他慌忙地吞掉两粒安眠药片,戴上耳机播放录音。


“17岁是最好的年纪,杀人不算犯法,犯错也能被原谅,自杀也会被一系列的原因解释。


……


所以我看看我走了,你会不会好。不好的话,你就学我吧。”


 


田柾国睁开眼睛。


他的梦里什么都没有,像被覆盖了一层茫茫的大雪,封存了所有回忆的入口。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空白,像掠过头顶,转瞬即逝的飞机云。


 


录音还在播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单曲循环变成了顺序播放。


嘈杂的声音过后,呼呼的风声传进耳朵,金泰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田柾国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


“柾国啊,我喜欢你。”


 


如山洪一般,将田柾国最后撑着的一点活下去的念头,全都砸了个粉碎。


 


——


 


 


你说这世上,还能有多少种结局。要么就情投意合,要么就挥手拜拜。有时候又觉得那些悲剧难脱俗尘,不是阴阳两隔便是相忘分开,可是又想想,真实的世界,无非也就是这样。


金泰亨啊,我想过我们的许多种结局,我想过可能等我走了以后我们就会渐渐疏远,可能我们会吵架吵到耗干所有的力气,可能各自有了更加动心的人,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有1%的可能性,我们会在一起。


可我没想到你选择了最让我无法接受的一种方式,你选择了将这一切,单方面地用一声砰然坠地来做个彻底了解。


我有时候觉得你真是狡猾的一个人,你丢下所有的一切走了,躺在血泊里的时候,你是干净的,而我是肮脏的。


你让我觉得我害死了你,所以让我一遍遍救你回来,又一次次地被自责狠狠折磨。你让我放弃,可我无法放弃,我沉浸在这一遍遍的轮回里,还做着你能回来的春秋大梦。


现在我终于懂了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过是想让我死心,让我知道,无论是梦境也好,现实也好,我都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自己,而自我救赎的唯一办法,就是跟你一起走。


在你掉落的时候,你砸碎了你的骨头你的身体,也砸穿了我的心,让我的每一次心跳声,都像极了你坠亡的声音。


所以我知道了,泰亨啊,这次我是真的知道了。


我的愧疚在这一刻甚至比以往更加强烈地翻涌上来,我甚至无法哭喊出声,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我欠了你不止一个拥抱而已,我欠了你太多太多,我已经无法还上这笔债了。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忘记你继续活下去的,因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以为我把你的录音,连同有你的记忆一起锁起来,我就可以不再为此而感到痛苦。


我几乎无法控制住我自己,你找了一个最好的方式惩罚我,那就是死亡。你看,我因为你,痛得想把心脏剜出去扔掉。我几乎抓狂了,金泰亨,我真的要为你把自己全都燃烧殆尽了。


你说你想要跟我一起飞行,现在我同意了。


你回来么?


 


——


 


男生站在微凉的晚风里,看着天台黑漆漆隔断了深蓝色天空的围栏,握着手机,语气淡淡的,比风还要轻柔。25层以下的高架桥鲜少有车辆经过,此刻安静的凌晨四点,整个城市似乎都在进行着安稳的睡眠。


 


“曾经有一部小剧场话剧叫《4:48精神崩溃》。据统计,绝大多数自杀事件都发生在凌晨4点48分,因为人们在这一时刻精神错乱达到极致,最容易自杀。该剧的女作家也因长期受抑郁症的折磨,在写完这个剧本一周后自杀身亡,年仅28岁。


让我看一眼现在的时间……嗯,6月13日的凌晨4点17分。


这里是你跳下去的地方,我从零点17分开始就坐在这里,我本来想跟你选择同一个时间起飞的,可我犹豫了。


但我没有走,可能是想验证一下凌晨4点48分的那个说法。


 


泰亨啊,我18岁了。


如果你还在的话,此刻八成坐在我身边,跟我一起拿着冰可乐庆祝这烦人的高考终于结束了吧。


可是现在你不在了。


没有你的18岁真的太糟糕了,像是地震过后的一片废墟一样,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整理。


其实高考,也没那么可怕。我们从上学开始,念叨了12年的东西,就这么跟随着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而结束了,我坐在座位上,想着你应该会保佑我上一个好大学的吧。


18岁的时候,我想尝试一下飞行了,因为听你的描述,我觉得飞行的感觉很棒。飞行之后会不会成为大人了呢?我不知道。只是我觉得你想让我做这件事,所以我陪你做。


 


其实我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很明白一些事情,比如为什么录音会突然失效,比如为什么那些都不是梦境,再比如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听到那句我喜欢你。


那些我突然发现的事情,一件一件压在我身上,让我感觉喘不过气来。


但那些也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这次,我是真的真的再没有机会了。


 


我现在坐在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天台,这里看不到车辆,因为现在实在是太晚了。这座城市连灯光都少有,我直到最后,都没能爱上这里。


泰亨啊,原谅我,我真的是个没用的人,开始的时候,我没能阻止,结束的时候,我也没能改变,我甚至连伸手拥抱你的勇气都没有。现在想想,原来的时候,我还说你怂,不敢硬气一点发脾气作斗争,可是我好像也没有哪一次为你出了头。


最没有勇气的人,其实是我吧。


 


泰亨啊,凌晨4点48分的说法,好像是真的,尽管现在还没到,不过也快了。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你了,像被堵住胸口一般,我现在讲起你来,我都觉得窒息一般,难受得我活不下去了。我不想要什么大学,不想要那些未来,我只想要你活着。


我好像说的有点多了,不过无所谓,我知道我讲什么你都爱听的。因为你喜欢我,而我也喜欢你啊。


死亡真的是一种最不负责任也最容易的逃避方式。在这样颠倒的世界里,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做个懦弱的逃兵。


你好,泰亨啊,你之前问我愿不愿意陪你飞行,现在,我给你答复吧。”


 


 

【正泰】等他降落

大半夜哭得稀里哗啦

有时烬:

0.


今无大雾雪雨,天气微风尚晴。


只是不知道他几时选择落地。


 


1.


田柾国出生时,我被父亲宽大的手掌牵着迈着小短腿走向母亲。


我看着父亲亲了一口躺在床上累得睁不开眼的母亲,然后把我抱起,指着旁边小床上脸皱成一团的田柾国说。


“泰亨,这是你的弟弟。”


我从父亲强壮的臂膀中挣扎下来,小心翼翼地扒拉在床边上看着他,恨不得将呼吸都屏住,以免惊扰了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甜美的梦。


可他不知是不是突然感应到了我,缓慢地睁开了眼盯着我,咧开了小嘴。


当时我就下定了决心,虽然我这个弟弟小脸皱巴巴的,看起来长得不怎么可爱,但我会做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爱着他,护着他,陪他一起长大。


“他叫田柾国,跟着妈妈姓。”


父亲慈爱的目光在我和弟弟之间流转,让我也粘连上那种无言的温柔。


那时我会说的话不多,磕磕绊绊地把他的名字念了好几遍。


后来去上幼儿园,老师让我们学会自己名字的写法,笔头在纸上刚写了两笔,转念又想到什么,我举起手拖长了小奶音问老师。


老师老师,田柾国怎么写?


年轻的女老师哪知道这个陌生的名字是由什么字构成的,我性格有些急,问了几遍都被敷衍过去后就开始放声大哭,坐我旁边小木椅上的双马尾小姑娘,被我惊的瞪大了双眼盯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后似乎想了一会儿后跟着我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这可算是收不了场了。


老师好不容易从我口中问出田柾国是谁,翻出手机给父亲去了个电话。


一笔一画在我面前的那张纸上写下田柾国后,老师笑着又写下了金泰亨三个字。


你们两兄弟的名字,都不简单,笔画真多,老师说。


旁边那个双马尾小姑娘也凑过来,看着这六个字出了神。


于是在小学二年级之前,我都常常在写名字的时候写下田柾国这三个字,字迹工整端正,却让所有老师头疼。


后来还是在我要上二年级的那个暑假,田柾国趴在我桌子旁边看我写作业,他看着封皮上的名字一愣,认真的看着我说。


“哥哥,如果你喜欢我的名字,我们可以换。”


我看着他像兔子般可爱的小脸,圆圆的黑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我,像拒绝诱惑般坚决摇了摇头,拿过那本练习册把田柾国三个字划去,歪歪扭扭地写上了金泰亨。


“你的名字太难写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我的名字。”


田柾国哦了一声,认真的盯着我的名字看,莫名地让我有被审阅的紧张,过了一会儿他用小手拉拉我的衣角冲我笑。


“哥哥,我也喜欢你的名字,哥哥的名字确实比我的好。”


那瞬间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席卷了我,可能没有亲弟弟的无法体会,不,是没有田柾国当亲弟弟的肯定无法体会。


这乖巧又可爱的小兔崽子,能让我一瞬间心都融化成一滩水,又像是一眨眼世界充满了光。 


他会在我考试考得不如意时,攥着糖果跑到我身边,往我的外套口袋中塞。


他会在街坊邻居逗他问道是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时,圆眼睛骨碌碌地转,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最喜欢哥哥啦。


他会粘着我一直跟着我睡,把小脸埋进我的颈间,小小的呼吸声弄得我有些痒。


孩提时代,他总这么招人喜爱地牵着我的手,觉得我是他前行的灯光,是与父亲同样高大的山,在我身边他只需要看着我,便不用担心路途遥远,风霜雪雨。


我考上本市最好的初中,学校实行封闭制管理,所以我不得不与自小粘我比粘父母更甚的田柾国分开。


我答应他每周周末都会回来见他,他却第一次大哭大闹得不听我劝。父亲罚他不准吃饭去面壁,他便忍着泪站到那堵墙前。


我见不得他落泪和低落,特别还是因为我。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不再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了。


我走前父亲提着行李去把车从车库中开出来了,母亲半蹲在田柾国身边开导他,我慢慢地系完鞋带,故意大声地朝他们那边喊。


“我走了。”


母亲回头,笑着给我挥挥手说路上小心儿子。


而田柾国那瘦瘦小小却挺拔着的身体,如同一根结实的钢筋毫不动摇。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倔和坏脾气。


我也有些生气了,把门关上后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哪怕我适才有多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如同以往一样甜甜的说声哥哥再见。


那是我和他之间第一次也是最为长久的冷战,可能是我逐渐进入青春期的关系,温柔像被一夜的野火烧成了荒原。


前几周风雨无阻地回家,遭受田柾国不冷不淡的对待,对于我被逐渐上升的课业压力所磨损的神经简直是二次伤害。


他在我眼里变得不懂事和不可爱,尽管他越来越好看和俊朗,矮矮的身高也开始有拔节的迹象。


我和他自小从未争吵过,我温柔,他温顺。或许彼此都不能及时找出挑起口角的方法,于是理所当然地演变成了冷战。


在我还很短的生平,我第一次愚蠢的认定,我是不需要他的,而且坏心眼地想让从小依赖我的他好好吃吃苦头。


我开始有大片大片的时间没有他的参与,我宁愿在呆在宿舍里和邋遢的室友勾肩搭背地分享完一部虚度光阴的烂片,也不愿回家去面对那张好看的脸。


直到初一的寒假我回到家,才发现田柾国变了。


也许我不该用这种最平庸的笔触在我心里刻画他的成长阶段,只是当初的我还不懂,人的改变可以随时随地,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


是没有什么可以呆在原地,一成不变的。


连浩瀚无垠的宇宙,也会用亿万年来证实它的改变。


他对我没有好久不见的新鲜和惊喜,也失去了朝夕相处的熟稔和默契。


连我提着行李走进家里的时候,他接过我的行李,淡淡笑着叫了我一声哥。


直觉告诉我出了错,我却找不出症结所在,只能愣愣地傻笑着看着他的脸尴尬地回了句嗨。


一切都像被拍打上岸的泡沫。


他应该按我所预测,在我开门的那瞬间惊喜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露出一排洁白无暇的牙齿,顾不得我手上还有行李便跑上前来拥住我,行李被撞掉在地上,他也乱七八糟地挂在我身上,我冲他装不高兴地皱皱鼻子,他便甜甜地笑着叫我一声哥哥。


不应该是哥。


不应该这么早,就变成了哥。


母亲因为我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而有些生气,我堆上一脸讨好的笑容,把声音拉长了撒着娇。


“妈——”


尾音却嘎然而止,像一段没有了结束音的乐曲。


只不过是少了一个字而已,为什么要斤斤计较般地在意。


叠音词显得亲密,可不叠那个音,我依旧是他的亲哥哥,天崩地裂也不会改变。


我到底在计较什么?


田柾国看我又发起了呆,害怕母亲发现又要教训我,夹了一筷子的鱼香肉丝放在我碗中的白米饭上。


菜肴的汁液在米粒的缝隙里流淌开,借着油更快地蔓延着,把那片米饭染得又油又亮。


我把视线移向田柾国,田柾国看母亲又端着汤回到桌旁,用自己的筷子轻轻敲了下碗,没出声对我做着口型。


快吃饭。


我看了自己还有大半碗的饭,和田柾国吃的干干净净已经开始盛汤喝的碗,才惊觉这顿饭我吃得有多心不在焉。


我对自己感到懊恼,才进入青春期便疯狂而至的敏感多虑,使人寝食难安。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害怕过长大。


没了童话书,没了玩具玩偶,没了清澈见底的眼,没了一望到底的心。


没了简单易懂的田柾国。


离开孩童的世界后,总教你雾里看花。


 


2.


田柾国与我真正的和解,是在他快要考初中时。


他靠近我,指了指试卷上被扣了快一半分的一道数学大题。


他才叫了我一声哥哥,我正要接过卷子的手一顿,嘴角先扬了起来。


我知道他是有意的,所以我顺着他递的梯子走下来与他和好,毕竟我不想再待在高处一个人吹冷风。


后来我骂过田柾国像头倔驴,他摁灭了抽了一半的烟苦笑。


哥,跟你比倔,我可比不过,哪次你和我冷战,不是我低下头去和好。


人往往对自身有着太严重的盲区,特别是劣习。


看不清自己不好,比如我,可太能看清自己也未尝是件喜事,比如田柾国。


慧极必伤,就是这个道理。


我也把这个道理亲口对他讲过,他却笑得全是惨烈的味道。


他手上的力量快要把我下颚捏碎般,附在我耳边低声说。


“对,我大概就是做不到像哥一般的大智若愚吧。”


连我父母都惊奇,我经常做些蠢事傻事被当作饭桌上的笑料来讲,长得好看但笑起来的四方嘴总能平添几分傻气,然而成绩优异,朋友很多,有一种莫名的组织领导力。


“可能因为傻人有傻福吧。”


“可能因为在家里是长子。”


尽管我都无法把自己归类于傻人,我还是会这样笑的带上傻气告诉别人,让他们得到不知满不满意的答案能够离开。


但我知道,田柾国从始至终都没相信过第一句话,而我,越来越不相信第二句话。


他中考那几天,我专门缠着母亲帮我向班主任请了假回来陪田柾国。


我等了太久的和好如初真切来临时,竟让我雀跃得有点手足无措,坐在课桌前整天整天地想我的小兔崽子,然后整天整天地傻笑。


朴智旻说,金泰亨你再思春下去,估计班上那些喜欢你的女生即将一个一个心碎阵亡。


我嫌他太肤浅,田柾国可比搞对象对我而言有意义多了。


那天放学我欢天喜地地收拾书包准备夺门而出,朴智旻却一把拉住我。


“多久把你弟弟带来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那是个多勾魂的主儿。”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我又不傻,宝贝是要藏起来的,拿出来展示的,不是迟早被抢就是被偷。


幼儿园时小姑娘看着田柾国就会脸红扑扑地往他身边凑,更别说现在马上要成为翩翩少年的他了。


“其实也不用看,你弟肯定跟你这个亲哥一样,红颜祸水。”


我无语地撇他一眼,语文烂就不要乱遣词造句。


朴智旻被我气得哇哇大叫,不知是不是被我勾起了月考语文作文年级最低分被语文老王骂得狗血淋头的惨痛记忆,我也没空去照顾他脆弱的心灵,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家里去。


比起当初我中考的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的氛围,这次父母显然临考不乱,也没给田柾国乱弄什么补品炖汤喝。


一回生二回熟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所以全家四个人,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紧张得不得了,还拉着田柾国的手叫他不要紧张,平常心就行。


田柾国发觉我握住他的手都在抖,没绷住,笑了起来。


我说你笑吧笑吧,我弟要考试了我还不能代替紧张一下了是吧。


毕竟我还处于一回生也没有二回熟的这个阶段,我可只有他这一个亲弟弟。


田柾国却突然眼神都柔和了下来,乖乖地抱住我说,哥哥,我会好好考的。


我摸着他发质很好但有些硬的头发,发梢上的气味与我的如出一辙,是母亲新换的薰衣草香气的洗发露。


“考我们初中怎么样?”


他闻言咯咯地笑起来,把额头递上了我的额头,我从他黝黑的瞳孔中看见了无限放大的自己。


他的眼中藏着我的眼,他的鼻尖触碰着我的鼻梁。


我不得我承认,我很喜欢与他这样贴近的亲呢,甚至我可以为此被取悦,心中有盘绕在宁静上的缱绻。


血缘真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仿佛一条脐带,从我的肚脐到田柾国的肚脐。


最脆弱的腹部都能相连共享,此生还有什么能让我们之间不推心置腹、亲密无间呢?


“哥哥,我会加油的。”


其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有些后悔,我知道我的期待与盼愿会造成他的压力,可他依旧慷慨地把我的私心一并接收了过去。


田柾国的成绩一直远不如我,但也不算差,能够够上中等的台阶,考上我们初中的机率不足百分之五十。


即使这样,他也对我说他会加油。


与其说被感动了,不如坦诚布公地说,我那突入其来的眼泪都行驶到了眼眶中,再迟疑一秒就会抵达悬崖。


我为了不被他发现,把脸从他面前撤离,然后忍着泪揉乱了他的发,把他胡乱抱入怀中。


毕竟哥哥在弟弟面前哭,想想就觉得很丢脸。


他回抱我的力量很大,像要把我嵌入他的怀中。


那时我才突然醒悟,我也是需要田柾国的,并不是他单方面地需要我、依赖我。


他在世界地图里,是那块有着我的归属地的疆域。


当一个人如此之深地侵入心底,大多数人会感到被占领的恐慌与不安,我却片刻都没被它所困扰过,因为我们来自一处,生于一人,我熟悉他如熟悉自己。


或许这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生一对。


而我也因为这份突然而至的依恋,与他片刻的分离都开始变得难以忍受。


“哥哥——”


我屏住了呼吸,宿舍阳台的风有些大,把我吹得大脑空白,我只是辨析着田柾国的呼吸声,但又不敢去猜测结果。


手脚无力的我索性蹲了下来。


“——我考上了!”


不知道你是否感受过,生命中那几瞬极为重要的时刻都是缓慢而静默的,所有的运动轨迹都以数百倍拉长,空气变得粘稠后能看见极为明显散发开来的情绪,如粼粼波光从身体周边一圈圈荡漾开,然后被凝固下来。


周遭如同一块巨大的琥珀,帮你封存下不会更鲜活的此刻。


奇迹是你要相信它存在,它才会在某时某刻回应你,奇迹之美只会绽放于希望之上。


我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还是忍不住笑意飞扬。


“我就知道你能做到的,想要什么礼物,等哥哥考完期末考试回来就给你买!”


田柾国在电话那头笑笑,说向哥哥要的礼物要认真想想。


我说那就等我回去告诉我吧。


他说好。


挂了电话的我才敢放任自己激动得在无人的宿舍里上蹿下跳得像三岁小孩,嘴中不断地发出怪叫和大笑,把给我带饭回来的朴智旻吓得不轻。


朴智旻无语地笑着说,你装病请假回宿舍后这么活力四射对得起担心你的老李吗。


我拦住他的肩膀说,走,我请你吃麻辣烫。


“你还是安分吃饭吧,明天就要开考了……考上了?”


朴智旻把盒饭放在我的桌子上,最后拖延出来的疑问句不像疑问句,仿佛只是礼貌性地顺带问了问。


可我丝毫不介意,愉悦地嗯了一声后,把饭盒打开后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朴智旻倒在我的床上,神游了半天后叫了我的名字,我嘴里包着一口饭回头看他。


“真羡慕你们这些不是独生子女的,我也想要个哥哥或者弟弟。”


我想了想田柾国,赞同的点了点头说你是该羡慕。


成功把躺在床上的朴智旻气得回了隔壁寝室。


那时的朴智旻和我都不会想到,朴智旻真的会有一个哥哥,许多年后,我看着他会抽着烟流着泪看着满天繁星哽咽得语不成句。


如果他不是我哥哥,就好了。


 


3.


田柾国向我要求的礼物,不过是让我陪他去泰国旅游顺便考PADI的OW,严格说,这是父母给他的礼物,而我陪他去则是他要求我给他的礼物。


这样过分简单的要求,我却没能做到。


突如其来的阑尾痛让我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建议立刻手术。


田柾国看我难受的样子眼泪汪汪的,守在我病床边片刻不离。


身体上的疼痛也在折磨着我的愧疚,去泰国旅行的一切东西都准备就绪,昨晚田柾国还在学OW的理论课程。


“没事,我明年去就好。”


我却坚持让父亲陪他去,为此我甚至无理取闹地吼他。


“田柾国,喜欢的东西不要轻易地放弃!”


他怕我扯到伤口,被我吓得连连说了几句好好好哥你不要生气,在父母面前坚持不去要在医院照顾我的坚决荡然无存。


田柾国回来的那天,母亲陪我去医院换了药,烈日当空,我被晒得有些头晕眼花,好不容易辗转到家中,惊喜地发现田柾国与父亲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哥哥!”


他从沙发上弹起,在看见我的那瞬间惊喜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露出一排洁白无暇的牙齿,顾及着我那极小的手术伤口朝我跑来后轻轻拥住了我。


他原本白皙的皮肤被异国的阳光晒得黑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很突兀地感觉到田柾国的长大。


如骨骼般清晰,根根分明。


他亲昵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亲,如同幼时一样,我反应过来后被他继续注视着我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母亲打破了这局面,她笑着敲了敲田柾国的头。


臭小子,就不想你妈妈啊。


于是田柾国终于从我身上抽离,依附到了母亲身上。


我暗自松了口气,却没在意适才捆绑我的紧张从何而来。


“哥哥,下次我带你一起潜水去看海底世界。”


我哑然失笑,他非要与我挤在同一张床上,然后扣紧我的手摇了摇。


他啊,总是要把最好的分享予我,小时候吃到好吃的糖,看到好看的动画片,都会拉我入席,直到他快成为少年的现下,他也把他的海底给我。


夏日也撑到了风中的尽头,枯叶片片落下,朴智旻突然转了学,我尝试着联系他,却没有回音。


说起来也是有些狼心狗肺,沉重的升学压力和田柾国塞满了我所有生活的瓶瓶罐罐,连最好朋友不辞而别的悲伤居然在我心中盘踞了不到半个月,便被挤出身体,干枯掉落。


我是心存怨恨的,杳无音讯这个词一时间成了忌讳,连田柾国都不敢触动。


“你以后敢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搭理你。”


田柾国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看我恶狠狠的咬着筷子,伸手帮我理了理卫衣的帽子。


我本来只是体育课碰到朴智旻在足球队的队友,那个高一的学长跟我随口聊起了朴智旻,他问我知不知道朴智旻的状况,我沉默一会儿笑着回答他不知道。


你再了解一个人,那个人却突然间不知踪迹,任何说词都是纸上谈兵。连人都找不到,联系都断了,还能算十分了解他吗?


“田柾国,你得跟我约定,不准这样。”


没得到田柾国的回应,我突然就有些心神不定的慌张,这种慌张促使我变得幼稚和固执,固执地想向田柾国讨要一个约定。


“哥哥。”


他又黑又圆的瞳孔直直望向我的眼睛,散发出坚定又温柔的光。


“我这辈子,粘着你都还来不及呢,除非你赶我走。”


这话说得太温柔缱绻,像极了情人间的情话,我一下红了耳根,稳住心神不让自己想歪。


“我怎么会赶你走。”


他笑意盈盈地将头压上我的肩,呼吸在我颈间扫过,高挺的鼻梁轻碰着我的皮肤,几乎立刻就有一簇细小的电流从皮肤表层侵入流窜进血液里。


我一下跳起来,筷子都掉在地上,脸上的热度还在持续上升。


“你!你……离我远一点!”


田柾国调皮地笑着,对于我这么大的反应又有点无可奈何。


“哥哥,你才说不赶我走……”


看这小兔崽子说完这句,还伪装出一副受伤的低落,我真是好气又好笑。


他趁我气鼓鼓又对她没办法的时候,朝我脸颊处报复性地亲了一口,于是我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顺利升上了学校的高中部,田柾国上初中以来成绩也越来越好,人生正朝着一个颇令人满意的维度发展。


唯一的意外,就是那个幼儿园时跟着我一起哭的小姑娘居然跟我一个班。


她叫叶檀,人与姓名倒是极为大相径庭,名字清幽雅致,本人却有些缺根筋,是个长得浓眉大眼的傻姑娘。按开学测试的成绩来看,无疑是个动用了关系进了这个班的掉尾车。


她极为热情的拉住我想对我们时隔多年的重聚声泪俱下,我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心想这次我可不会哭拜托你可千万别哭。


而田柾国的适时出现,瓦解了她的预计行动,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田柾国面前。


“你是泰亨的弟弟田柾国吧。”


我看着田柾国迟疑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猛然间我才记起,当年幼儿园里看见田柾国便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叶檀也算一个。


我想笑他,却下意识皱起了眉。


青春开始的时候,却吹起了风,一朵一朵乌云飘来,密布在有我的上空。


这不是符合我身份和性格该有的情绪,像调错了模式的机器人,血液有了轻微的变质。


“不准早恋。”


周末我和他两人在家时,我枕在他腿上看着杂志,努力地扩散出一种由衷的漫不经心。


他把我额前的碎发掀起来,我用杂志打了打他的手,眼神闪躲了一下,不愿看他。


“我连喜欢的女生都没有……”


他委屈的嘟囔着,我内心的雀跃才起,却又被我更重的压下去。


我从不认为哥哥不应让桃花运很旺的弟弟不准早恋,只是我得到一如既往温顺回应的此刻,却不应感到窃喜,它让我终究不能以哥哥的身份把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


极细微的心思,一经发现,就无法忽视它,哪怕它晦暗不清、难以辨析。


它好像是能吸水的海绵,一点点,一点点,在身体里膨胀起来。


我需要解药,或者,把身体里的水分统统排出体外,再借来热源,把它烘烤得物归原样。


可田柾国不会放过我,尽管他是无辜的始作俑者。


他把我餐盘里不喜欢吃的竹笋挑进他碗里,又把本来也没几块的牛肉放入我盘中,我想要制止他,他却不悦地皱起眉。


我吃不了辣,却误食进一丝很辣的辣椒,辣得我眼泪汪汪的,他二话没说就跑去给我买水去了。


接过叶檀递过来的纸巾,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说。


我们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会啊。”


非要缠着一起吃饭的她明朗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感情真好,要是田柾国跟我在一起后能对我有对你的一半好就行了。她这样补上一句。


那谁来对我好。我瞪她一眼,这姑娘真是,对我弟贼心不死。


“我和他一起加倍对你好,大哥。”


她讨好的朝我笑,像只憨厚的小仓鼠笨拙地围着我团团转,只为我手中的食物。


“或者你也找一个对你超级超级好、超级喜欢你的人啊。”


她把餐盘中的牛肉分了大部分给田柾国,又把剩下一小部分给了我,像是怕我反对一样边分肉边解释说她最近在减肥。


脸上一冰让我回过神,一罐冰可乐摆在我面前,田柾国出了些汗,他帮我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汽水声扑次地往外冒,汽水的泡沫却没溢出来。


“哥哥,等不那么冰了再喝。”


或许以后也会有人在我不小心被辣到时会递上一杯水,却不会是我最喜欢的冰可乐。


或许恰巧是冰可乐,却不会细心的帮我拉开拉环让我等一会儿再喝。


他不可能永远伴我左右,他终究会坐到我的对面,有妻儿在旁。


叶檀盯着田柾国的眸子格外亮,我则盯着餐盘里他俩挑给我的牛肉,没了食欲。


哪怕我再迟钝和逃避,我也发现了前方那块孤零零立在路中央标明了“危险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也许我身旁欠缺一人,可以用矿泉水代替冰可乐。


让我彻底清醒,活得幸福美满。


 


4.


田柾国周末随校篮球队去邻市比赛,父亲也出差了还没回来,我少见的与母亲有了独处的时间。


我非要粘着母亲一起睡,被母亲笑话着还是厚脸皮地爬上了她房间的大床。


母亲靠着床头坐着,我则将头枕在了她的肚腹处,柔软地随呼吸起伏着,让我一直紊乱和害怕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当我察觉出我与田柾国之间的奇怪后,我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心里烦,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不但没控制住情绪,还迁怒到别人身上。


于是便更烦了。


偏偏田柾国从小就不跟我吵架,在我这里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说什么,甚至连言语上的顶撞都非常少见。


他都没说什么地承受着我的坏心情,我更没有理由多说什么。


脑袋被母亲一下下抚摸着,我像一只猫一般舒适地眯了眯眼睛,久违的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泰泰,是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母亲问我。


我知她了解我,也关心我,虽然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妈,你觉不觉得我和小国……有点奇怪?


母亲没说话,我也屏住呼吸后悔是不是不该说这种话,然而十多秒之后我得到了母亲的一声忧愁的叹息。


我不敢看向她的眼。


“不知你注意没有,小国的性子,不像我,也不像你爸,却像极了你。”


我愣住了没说话,也是从那时起我才发现母亲早在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我和他之间的怪异,并且暗自担忧。


“他自小不粘我和你爸,就爱粘着你,跟在你后面转悠得就像一条小尾巴,可他是个很独立的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不哭不闹地打理好自己的一切事情,老师都给我说你家小孩教得真好,独立性和动手能力特别强,可他一旦和你在一起,就喜欢依赖你,惹你不高兴了还会撒娇讨好。”


说完这段话母亲又醋味很重的补了一句你看小国什么时候给我和你爸撒过娇。


我便讨好地坐起身来搂紧了母亲的手臂说他大了之后也不怎么给我撒娇了,这样吧,我弟没做的我这个当哥的来补上。


然后我特别响地朝母亲的脸颊亲了几口,被母亲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母亲也怕我多想,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奇怪,兄弟亲近和睦是好事。


可我的心依旧沉到了底。


我知道继续持续发展下去,可能后果的严重性,是我们都不能接受的。


我绝不能任由那种肮脏雀跃的因子在我的血液里流窜,带着他无视那块警告牌无拘束地相处下去。


比如那些滚烫到耳根的拥抱,那些自然而然的亲吻触碰。


比如那些以最合心意的方式出现的冰可乐。


不如趁早连根拔起,别再留一丝余地。


我咬着下唇,躺在熟睡的母亲身旁一夜都没合眼,直到透过窗帘的光线不再混沌,我才拿定了主意。


就算咬破了唇,血流进了胃里。


就算我知道我要拿起花瓶亲手将地板砸出裂痕。


可当林素勾住我的脖子亲吻我被田柾国撞见后,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还是狠狠刺痛了我。


“这是我女朋友。”


他的力量大得可怕,把我拽离了事发现场,我连回头看一眼怔住的女友的心思都没有,只是盯着田柾国青筋毕露的手。


分手。


他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可能。


我很果断地回了三个字。


为什么。


他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忍住怒气的样子,突然发现他与我的个子,快一般高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喜欢她。


“谎话!谎话!”


他仿佛被围捕的困兽,扑到我面前疯狂的摇着我的肩膀。


我被他晃的有点晕,也不想与他对视,干脆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他狠狠地吻上我的唇,凶狠而悲伤。


我飞快地睁眼推开他,恐慌在这一刻彻底包裹了我的身体,我瞪大了眼睛朝他吼。


“田柾国!”


他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太不正常,太不合时宜。


他低下了头,慢慢地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将头深埋,双手把脸遮掩得一丝不漏。


对不起。


他是向我投了降。


我手脚冰凉,一点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甚至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在我唇边蔓延开。


他红着眼睛笑着抬起头。


“哥要求我不准早恋,可哥却交女朋友了,真不公平。”


——终究还是变成了哥。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手,也终究没能伸出。


“可什么也不会变啊,我还是你的哥哥,你还是我的弟弟。”


看着我没心没肺的笑,遍布伤痕的他眼中终于浮现出绝望。


可我会变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他更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漠而疏离。


“我会变。”


其实我早已预料到他或多或少都会变化,但我没想到远远超过了我的预计范围。


他跟一群体育生混迹在一起,成绩直线下降,我说他,他沉默得如同以往般温顺,却不再听我的话。


他不跟我冷战,也依旧不跟我争吵,我身边没有林素的时候他还会凑过来跟我闲聊几句。


可我渐渐不知道他生活近况,就像隔着一个大花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他不像之前一样时刻都会开心地奔跑着穿过花园只为寻我,只为与我呆上一会儿。


幸好有叶檀喜欢去缠着田柾国,再把一些事说给我听,听得我皱起了眉。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翘课的叶檀哭着跑回班上找我,说田柾国和他那群朋友晚上在外面跟外校的打架,进了医院。


我和叶檀赶到医院的时候,田柾国看到我明显愣了愣,他身边还坐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


你伤到哪儿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说没事,是他有两个朋友受伤了。


我问为什么,他没回答我倒是叶檀先开了口。


还不是为了那个坏女人!


“小妹妹,你说谁坏呢?”


那女生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来,靠在了田柾国身上。我一把把田柾国拉到一个无人的转角处,盯着他嘴角的伤。


又看了一眼那边的叶檀和那女生对峙着,背脊绷得笔直。


是你女朋友?


他迟疑了一下,深深地看着我,最后摇了摇头。


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松的那口气,似乎被他注意到了,表情融化出一丝熟悉的温柔。


“小国,你就算要交女朋友,也要选像叶檀那样的好女生。”


田柾国的表情我这句话出口的那瞬间便冻住了,他露出了觉得很可笑的笑容。


你再说一遍。


他朝我逼近,原本清亮的声线被怒气压得低沉嘶哑,我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住了,一时间只是看着他瞪大的眼睛。


他那里燃着一把火,仿佛要让我葬身其中。


可他到底舍不得灼伤我,闭了闭眼后就只剩血色的灰烬。


“哥,你不是问我哪里受伤了吗?”


他慢慢从我面前撤退,头顶过分明亮的白光使他的惨烈无所遁形。


“大概是这儿吧。”


他指了指他的心脏,我不知为何心也疼痛起来。


他淡淡的笑着说,就算你是我哥哥,也不能决定我该喜欢谁吧。


 


5.


田柾国没考上我们学校的高中部而去了一所很一般的高中,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说,小国,我对你很失望。


所以你让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洗完澡出来正用毛巾擦着头发苦笑着看我。


我不能离你太近,又不能离你太远,我该怎么保持作为弟弟的恰如其分。


他这样问着我,我无法回答他,所以我很讨厌自己。


很多时候,我都希望在我的人物关系图里,选取的比例很完美,画出的距离很适当,关系亲近又不让自己感到压力,所以我总是试图去摆放别人,却总是忘记,人不是玩偶和棋子。


田柾国深受其害,我该顾忌到他的心情,不该一如既往地任性,一点都不像一个好哥哥,倒是像极了爱对他发号施令的最幼稚和恶劣的孩子。


我心虚,所以我逃开了。


逃进了高三的大熔炉里,把自己煮沸,把脑子中这些虚无杂乱的东西,全部蒸发掉。


叶檀说你们兄弟俩变了,都变得沉默寡言,我也只是说,可能只是长大了吧。


她却拉住我的手笑得一如往日。


“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们。”


一句话,却重的要把我的眼泪压下来。


我又何尝不怀念,那张好看的脸看向我时总弯得比月牙还美好的圆眼睛,而不是像现在被隐忍和苦涩压皱的眉头。


小兔崽子。


我从没这样叫过田柾国,却在心中早叫了一万遍。


在我喜爱他时,在我讨厌他时,在我束手无策时,在我垂头丧气时,在我伤心落泪时。


可没有谁比我被沉甸甸的卷子、练习题挡住看向高考倒计时时对我的未来更感到清楚明晰。


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以我和他所渴望的那般相连在一起。


我们之间只可能有一条脐带,那条脐带有个上天注定的名字。


叫亲兄弟。


我算尽了所有假设的机率,我们可以相爱的百分比都为零。


我将要去的大学,是深居内陆的一所重点大学,交志愿的时候老师看着单子直皱眉头,说我明明可以留在本地读同样顶尖的大学,内陆很多机会不比这里,说我值得更好的。


我说,老师,我相信这就是我更好的未来。


只有叶檀开心地跟着我去了同一个地方的三流学校,我无奈地问她为什么。


因为有你在的地方,以后柾国也会去的,我提前去那里等他。


傻姑娘,我摇摇头。


叶檀真是我见过的,痴心得最傻的姑娘,傻得,真像以前追着我跑的田柾国。


毕业宴我被不怀好意地灌得七晕八素的,班上的男生都醉成一片,林素独自先想送我回家,叶檀却大眼睛一转说你一个女生搞不定他的,我打个电话叫他弟弟来接他吧。


要不是我晕得都有些张不开眼了,我一定会取笑她几句。


“哥。”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了轮廓越加深刻的田柾国的脸离我极近,我顿时酒醒了一半。


他打算背我,叶檀却对他说醉酒的人不能背,会吐。


他像是思考了几秒,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把我公主抱了起来,然后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直到工作好几年后的高中同学聚会,都有不少人还会向我谈起说,你弟当时好厉害,唰地一下就把你抱起来了,稳稳当当地走楼梯下了五楼上了出租车。


叶檀坐在我身边朝我得意道,要不是当初我挡住了问柾国联系方式的这些人,你和他就走不掉了。


我挑挑眉喝了一口酒说,你敢说你没有一分私心吗。


她朝我使了一个你我都懂的眼神,却比当年笑得有些苦了。


出租车坐得我很难受,田柾国一直叮嘱司机开慢一点,又把我搂进怀中。


我非要去看他的脸,看他很亮很亮的眼,直到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危险。


“小国,你可长得真好看。”


比这世上的一切加总起来都还要好看。


“哥更好看,比我更好看。”


小兔崽子。我的眼圈红了起来。


“我想跟你换张脸,你换不换!”


他无奈的看着我,用指尖擦着我这个醉鬼无理取闹的眼泪。


“换。”


这个字混着叹息化成烟雾飘散,我终于失声痛哭了起来。


如果我有着他的脸,我是不是从此之后就可以不再备受思念煎熬,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他听着我乱七八糟的哭声,抱着我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将脸转向到我看不见的方向。


“我后退一步不够,你还要狂奔十里,金泰亨,你可真狠。”


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姓名,可能是忍到了极限,连喊出我名字的那瞬间,声音都在颤抖。


这样倒使我清醒了许多,我停止哭泣,绝望中夹带着浓稠的冷漠,开口的瞬间连我的唇齿都被冻伤。


慧极必伤,不要想得太多,你这一辈子都是我的弟弟。


于他而言,没有比这伤害性更大的真相了,我们会是兄弟,永远都是。他果然猛的转过头来,手上的力量快要把我下颚捏碎般,附在我耳边低声说。


“对,我大概就是做不到像哥一般的大智若愚吧。”


我看着他的泪顺着脸一滴一滴淌下来。


“可是也是你让我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啊。”


如同泣血。


我们连片刻欢愉都没有过,却注定因为不合世俗被伤的体无完肤。


田柾国在夏天去了泰国说要继续考PADI,这次他坚持独自一人去。


原来真的到了他不需要我的那天,我会如此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他的变化和成长。


林素留在本地的大学,而我终于找到了这最烂的借口和林素分了手,在我上飞机前我远远的看到了她,她就站在那里安静的看着我流着泪。


田柾国开学了没来,我也不让父母来送我,只有叶檀兴奋的与我结伴而行。


在大学与久别几年的朴智旻不期而遇,他高兴地想要抱住我转圈,我却还记着当年他不辞而别的仇,在他请我吃了半个月的饭后,我才勉强原谅了他。


他说他现在家就在邻市,他妈妈当初和他爸离婚后带着他嫁到了这边来,他现在有个哥哥,叫闵玧其,也在这所学校,已经大三了。


他说,如果他不是我哥哥,就好了。


我沉默地坐在他身旁,我猜,大概田柾国也曾如此绝望过吧。


朴智旻也问过我田柾国,但看我不想多说他也不再多问。


大学的时光混迹得很快,田柾国去了邻省的一个不错的航天大学当了飞行员,后来还去考了USPA,天天和朋友沉迷于各种极限运动,母亲担心得不得了,每隔一两天就要给我来电话告状。


我不明白何时起,田柾国就爱上了海底,又爱上了天空,却唯独不肯停留在这片大地上。


这几年母亲的身体慢慢开始变坏,我考虑了很久,又在叶檀的唠叨下,决定回家找工作。


让我没想到的是,朴智旻也打算跟我一起走。


他笑着说伤心地不宜久留,要去开始一段新生活啦。


我们以前青涩易碎的脸,都开始蜕变。


 


6.


我的上司是个很好的人,叫金南俊,只比我大一岁,也没什么上司架子,但做事很雷厉风行,业绩漂亮,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成了一个团队的组长。


让我惊讶的是我们公司两个最年轻的组长,除了金南俊,还有一个是那个高我一年级的学长,郑号锡。


以前听朴智旻抱怨他踢球不靠谱,而且看起来总有几分轻浮,便没对他有什么好印象。结果一下看到他一副高级精英的样子,顿时有点瞠目结舌。


最瞠目结舌的是,两年之后朴智旻和他在一起了。


面对我的震惊,郑号锡难得在公司茶水间休息的时候朝我翻了个白眼,和我聊起了自己的八卦。


“有什么好惊讶的,当初我进那个破足球队就是为了朴智旻。”


朴智旻要我陪他去给郑号锡添置几件衣服,逛完百货大楼去地下停车场取车的路上,我问他,朴智旻,你觉得快乐吗。


我觉得现在很好,他不是我最爱的那个,却是最合适我的人,适合一起过日子。


朴智旻这样回答我。


你呢,他问我,把我问得沉默。


“泰亨,你知道吗,大学我重新遇见你后,发现你变化很大,变得沉默稳重,没以前那么没心没肺地爱开玩笑和傻乐了。”


人总是会成熟的,我说。


朴智旻摇了摇头。


“如果你要一直骗自己,我也没办法,你弟更没办法。”


干嘛又扯到他。


“你想想你回来三年多了,你们相处的时间是多少,他前两年在外地读书,到了寒暑假你便经常留在公司加班,现在他工作了,整天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也不怎么回家了,难道你想要的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


“泰亨,我有时候觉得你和闵玧其很像,做得太绝,太伤人心。”


朴智旻好像又想起了那个总是故意对他很冷淡的人,想起了他薄情的嘴唇和凌厉的下颚线。


他眼里的哀伤让我心里一痛,它让我联想到了许多时候的田柾国。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突然间歇斯底里起来,凶狠的样子把朴智旻吓了一跳。


“我们是亲兄弟啊!我们什么都不顾地在一起了,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待我父母!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哥哥,我有杂念,我总是伤害他,也总是逼他,可我有什么办法啊……”


我沉在心底的巨石被我掀开,地下停车场阴冷干燥的风带着尘埃朝我涌来,我被冷得蹲下身,失去了力气挣扎,眼泪流了满脸。


对不起,对不起。


朴智旻蹲下来抱住我,他的慌张倒使我迅速地冷静下来。


“我小时候最先学会的三个字,就是他的名字。”


“而长大之后我最需要学会的,却是抹去这三个字。”


“你说,命运有时候是不是很可笑?”


可笑的命运,却让人流泪不止,像身处七八月炙热的烈日之下,想要榨干你最后的那些悲伤。


田柾国回家的时候,家里总会热闹起来。


母亲会做一大桌吃不完的菜,父亲会朝他炫耀他送给自己养的很好的夹竹桃,我则会坐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他的头发新染成了栗色,我觉得还是黑发更好看。


眼睛还是很亮很大,跟我的眼睛不同,总让人觉得很真挚和安稳。


鼻子很大很挺,唇形好看饱满,笑起来会皱起鼻子,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穿着一身制服,地肩章上有三道杠。


“不错,你现在比你哥官衔还大。”


父亲乐呵呵地在饭桌上笑起来,拍拍田柾国的肩。


母亲如今已不担心我和他的事业成就,眼看着我们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六了,连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着,愁得不得了。


田柾国倒好,经常不在家又是弟弟,加上叶檀经常来我家献殷勤,母亲已经把她当成没过门的儿媳妇了,哪怕田柾国否认了很多次。


所以母亲的炮火便全向我而来。


果不其然母亲又在为上周末的相亲失败数落我,我试图两口把饭扒完逃离战场,田柾国却开了口。


“昨天我在机场还碰到林素了,她问我要了你现在的手机号。”


你给了?


给了。


啪的一声,我把我的筷子砸在饭桌上,穿上外套便摔门而去。


我刚走出小区门口,就被他一把捉住了手,我怎么甩也甩不开,他把我连拉带拽地到旁边一条无人的小道上。


“你生哪门子气,爸妈都被你吓住了。”


他的眉头皱着,制服外套被解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


我才发现我刚才的举动有多么荒唐,甚至我觉得那是我的幻觉,但心底残存的愤怒又提醒着我事实从不虚假。


我真是个太矛盾的人。


期盼着他成长,又害怕着他独立,逼着他走远,却不愿他飞太高。


害怕他爱我,更害怕他不爱我。


“是哥错了。”


我看他有些疲惫的面色,帮他理了理他跑乱的头发。


“工作很累吗?”


他摇摇头,说只是昨天刚从美国飞回来,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


然后他眼睛亮亮的盯着我。


如果我说我累了,你会让我降落吗?


我一愣,看着他没了动作,他极为缓慢的抱住了我,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你不是喜欢天空吗,我尽量若无其事的问。


他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抱着我,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夹杂着年月的味道一同向我扑来。


一瞬间便想落泪。


可能人一旦软弱,变无法恪守什么原则和底线,我第一次去了田柾国租的公寓。


我看着一切都井井有条着,与我的房子中乱七八糟的单身男青年特有的卫生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怪不得每次母亲来帮我收拾屋子都会训我一顿。


按理说,田柾国的生活作息应该比我更乱才对,毕竟我才是朝九晚五有时加班的寻常上班族。


茶几上摆放着一套青色的瓷器茶具,但我记得田柾国不喜欢喝茶,而从款式选择来看,明显就是女性的取向。


“那是叶檀拿来的,妈把我的住址给她了。”


田柾国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可乐,递了一罐给我,见我拉开拉环直接往嘴里面送,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拦下了我。


“放一会儿再喝,妈说你最近胃越来越不好了。”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靠我越来越近,我也并没有闪躲,于是他吻了上来,撬开了我的唇齿,试探着与我的舌尖纠缠。


他残留在舌尖的可乐与冰凉也一同与我纠缠不休。


我因他的小心翼翼红了眼眶,我回应后这个吻开始变得凶狠,应该是我的唇被他咬破了,一股血液的味道开始在我们的口腔中蔓延开。


换气时,我迷离地眨着眼笑,抓着他撑在我身旁健壮的小臂。


我很早之前就想过,我和你的血液会不会是一个味道。


他说那你就好好尝尝吧,又吻了上来。


我的大脑有些缺氧,他抵在我大腿处的东西逐渐在深吻中硬了起来,鼻间的喘息也重了许多。


他在咬上我的脖颈时,我看着天花板迷茫地虚着眼睛喊他小国。


他一下子便停了下来,眼神落在我流泪的脸上,吻了吻我湖泊般的眼睛,把我抱进怀中。


哥,别害怕,我什么也不会做。


到底是不是害怕,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提醒着自己不要放纵。可悲哀又袭上心头,凉透了四肢百骸。


五味陈杂,便是这样了吧。


“我喜欢天空和大海,比这陆地更甚。”


他伏在我的肩头,这样突然开了口。


“我在天上飞,在海里游,却不愿在这陆上行走。”


“哥,我在天上可以只看见云,在海里可以只看到鱼,可我在这大地上时,只会想到你。”


“我原以为我可以一直一直飞翔下去,可一个前辈对我说,没有人可以住在天空,天空是不允许停留的,你不降落,总有一天会精疲力尽的掉下去,人总归是要在世上行走的。”


“可我降落不了,你身边的位置不可能是我。”


他隐约有点哽咽,我的泪也没有停过,我努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弟弟,那你就换个地方降落啊,那里有宽阔的跑道,万里无云的晴好,还有不会动摇的坐标。”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给你机场和跑道,哪怕一个光明正大的拥抱。


 


7.


我和女朋友订婚前,田柾国要从澳大利亚飞回来,飞完这一趟航班,他就将成为一位非常年轻的机长。


他二十七岁,我二十九岁,不再青春正好,却还在学习着和自己和解。


我订婚,便是我跟自己痛苦挣扎的灵魂和解的第一步。


他祝福,也是他与自己不会放弃的执念决裂的第一步。


“我能赶回来,等我降落吧哥。”


他上飞机驾驶舱时,与我通过话,我把订婚仪式的时间报给他,他好像算了算,然后笑着回答我。


我始终未能料到,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出现在电视上、网络上、报纸上、广播中,举世都在震惊一架客机的失联。


一架他驾驶的飞机,像是从这世上凭空被抹去了所有印记,光秃秃的一点都没剩下。


我的订婚仪式理所当然地被这场噩耗摧毁得面目全非,父母一个接连着一个进了医院,年过半百的人,边打着点滴边从眼里淌出泪。


我得到消息以来,一滴泪都没掉。


“谎话……谎话……”


因为我不相信,我的田柾国,舍得抛下我消失掉。


“他一定会回来的。”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去公司想辞职,金南俊却把我的辞呈退了回来,他说你请假多久都行但要回来啊泰亨。


我没办法答复他,就像田柾国如今无法答复我一样。


每天我照顾完父母后,都会一个人待在田柾国的公寓里,有时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想,一坐却是一整晚。


朴智旻担心我,害怕我出事,总是跟着我,我笑笑说我又不是小孩,不会走丢。


他不说话,只是很忧虑地注视着我。


从他的眸子里我模模糊糊的看到了自己裂痕遍布的样子。


我不断的跟各种负责调查事故的组织和媒体联系,他们回答我的都是客客气气的同一句话——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我知道那一整个客机上所涉及的家庭大多都是一副支离破碎却用力不让自己倒下的绝望神情,所以我表现出格外冷静和沉稳的样子时,朴智旻他们才会如此惊慌失措,甚至不该如何是好。


他们都恨不得我崩溃大哭一场,像叶檀那样。


短短两个月,我瘦了三十多斤,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瘦到不足一百斤,可我无病无痛,还整天精神抖擞,东奔西走。


然后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未婚妻很担心我,总在以为我看不到的角落抹眼泪,我说你走吧,现在的我不能保证能照顾好你,她含着眼泪笑摇摇头说可我还要照顾好你啊。


都是傻姑娘。


朴智旻替我这样总结到,他又不顾郑号锡的阻拦陪我待在田柾国的公寓里熬夜。


“他本就爱天空,这样……也算自由自在了。”


朴智旻那烂语文功底,憋了好久也只憋出这样一句不像样的安慰。


他握住我冰冷的手,我抬头看他,他又憋了好久然后一下就哭了。


他说,泰亨,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知道我如今状态不太好,一眼看上去很可怖,虽然是单眼皮,眼睛却意外的生的很大,如今瘦得有些脱形,连我偶尔照镜子时都会被自己吓到。


可我没哭没闹没上吊,只是想迷茫的活一段时间,都不允许吗?


“他最爱的不是天空。”


我斩钉截铁的回答朴智旻,还带着淡淡的笑。


“虽然他不说,可我知道他最爱的还是这大地,因为这大地上有我。”


“所以他会降落的,他说过让我等他降落,我会等到他的。”


朴智旻抓紧了我的手,抓得我好疼,像疼到了骨子里。


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位客人。


朴智旻被门铃声惊醒时,我起身去开了门。


叶檀站在门外,有种妆容都掩饰不了的憔悴。


我走之前来看看你,我要去加拿大了。


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显得苍白。


我闻言点点头,这对她是个很好的选择,她在田柾国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与爱,在这一瞬间,我才觉得这个曾经活力四射的姑娘已经凋谢了太多,连香气都收敛得不可闻。


对不起。


我替田柾国这样说。


叶檀却笑了说不缺我这一句。


“他对我说了太多句对不起,我多想他不要一直这样轻易放弃我,对我多那么一点执念就好。”


“我曾来到这里,脱光了衣服躺在他床上,他却把被子盖在我身上,说阿檀对不起,那大概是我在他面前哭得最绝望最丢脸的一次。”


“我问他你到底喜欢哪种类型的,他沉默然后回答了我。”


“喜欢笑,笑起来是四方嘴,聪明劲和傻气都有,小孩子口味,脾气不算好可是我撒个娇就服软了,总是装成小大人其实就是个小孩,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唯一,没人可以替代,会因为我红了耳根,也会因为我生气焦虑,但到最后的最后,还是爱我。”


朴智旻看向我,叶檀也看向我,我眼睛都不眨的问她,然后呢。


“他说就算那个人因为太痛苦了不爱他了,也可以好好生活,有妻有子,幸福美满。”


我吸了吸鼻子,装作没有在落泪。


“你骗人,他才不会这么慷慨。”


叶檀格外平静的看着我,我的盔甲就一点点散落,化作碎片与尘埃,终于露出我皮开肉绽的灵魂。


“我对他说过,他只要敢杳无音讯,我就一辈子都不理他!”


叶檀走过来颤抖地抱住我,眼泪也淌了下来。


“我们都不理他了好不好。”


我愣住了,然后失声痛哭起来。


后来叶檀再回国时,我的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他眼睛又大又圆,总爱咕噜噜地转。


小兔崽子。


我爱这样叫他,他却生气地皱起了小脸说那爸爸你就是大兔崽子。


叶檀被一个高大帅气的外国佬紧紧地牵着手,外国佬怀里还抱着一个漂亮的混血小女生。


比田柾国帅多了,我笑着说。


那肯定啊,她也笑。


有一天儿子上了幼儿园回来闷闷不乐的,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才开口说自己的名字不好听,说别人的名字都那么棒为什么自己会叫金国泰。


很土,小兔崽子还煞有介事的评价道。


妻子看了看我的脸色,转过头训他叫他别乱说。


我笑着走过来抱起他。


不喜欢啊,要不要和爸爸换个名字啊。


他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说爸爸比我还大这么多,名字比我的更老更土。


“国泰民安,多好的寓意啊。”


我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妻子也笑了起来。


他再大点,就会经常问我另外一个问题了。


他会说,爸爸,你为什么总盯着天上飞过的飞机看啊。


我牵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他非要闹着喝可乐,却只有冻可乐,我让他拿着,放一会儿再喝。


“因为爸爸在等一个人,他给爸爸说过,要等他降落。”


 


00.


纵有银河相隔,他会越过。


纵有长空万里,他会飞过。


因为这里有我,等他降落。